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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三声炮响(中篇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白曲水坚信:事不过三!乡下人就是一辈子忙活婚、丧、种庄稼这三件屁大的事,才活得有滋有味。他常摸着他的秃脑壳琢磨,在他仅剩的三个月的生命里,“丧”是和他的命一样重大的事。

自从今年初三一大早,三撇儿附在白曲水的耳朵根儿郑重其事地歪了几下嘴唇,咕嘟了几句口舌,白曲水的小眼睛就和他的秃头顶一般日日锃明瓦亮了,他仿佛脱胎换骨重活了一样,把后世的精气神提早取了来,在指甲盖儿大的白家村劈头盖脸地折腾开了,白家村似乎才真的像白家村了。

白家村长得极不张扬,窝在鲁西平原上极近西端的聊城地区的最西头,都说西头的人穷,太阳是打东边升起并逐渐向西大放光彩的,到了最西边,太阳该收了光落山了,自然受不到多少恩惠,这些都是白家村祖辈对穷的解说。如今白家村翻身了,首先是路,塌鼻子般的村路铺了石灰渣滓,又灌了一层蝉壳般的沥青,虽然薄气些,但终归将白家村的“村路”改了称号,唤作“大道”。自从有了大道,“晨练”这号洋气的习惯就像生孩子顺产一样在白家村蔓延开了。进村的大道上,正摇摇晃晃走近两个人影,齐高,同瘦,浑身裹着崭新的圆滚滚的棉衣,像两根倾斜的竹筒粽子插在路中央。

两个人嘴里冒着青烟,停在进村的石板桥上对着头望那棵上了年纪的老槐树,树老得被村里人奉为镇村之宝,几代人都是光着屁股在树下长大的。其中一个病恹恹的样子,有气无力地咂了一口烟,朝着老槐树吐了长长的一串烟圈儿,“这是俺白家的老祖宗了。”

另一个跛子朝地上吐了口浓痰,“白家村哪里还有祖宗的影儿,都顺着这溜光的大道丢没了,你说,现在谁过年还照时请家堂?谁死了还打木棺?谁还提前预备?都他妈没了!”跛子说完,继续抖动他的歪嘴,生在腮帮子上的一颗黑豆粒般大小的痣,上面扎了三根黑毛,随着他抖动的嘴直打颤,痣是娘胎里带来的,歪嘴是生了脑血栓留下的后遗症,如今富裕的白家村对此病像曾经的瘟疫蔓延一样恐惧,更可怕的是这顽疾专找那些壮实的中年汉子。

病秧子听了跛子的话挑了挑眼皮,紧紧眯缝着小眼睛夹跛子,他想立刻堵住跛子的嘴,他是下决心要为白老爷子做一口像样的木棺,要郑重地把白老爷子接回白家村,这个决定在他心里酝酿了很多年,即使菜花、里川都不同意,他也要彻底地干一次。他将嘴唇朝着跛子急急地抖了抖,“那天找你商量的事可成?”

“这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都到这辈子了你还折腾啥?给白老爷子预备副石板棺材吧,也赶个时兴,再说,多年久的事了,还真要接白老爷子?”跛子说完软瘫瘫地朝着石板桥柱子跛了一步,仿佛这个世道变得云彩一样轻飘而多变,还有什么值得较真的。他一抬屁股斜坐在桥柱上,远处的白家村像一个患病的老妪干瘪着身子,睡眼蒙眬地窝在那儿,叫人见了心里生叹,可就是这么个穷乡僻壤,当年却人来车往地兴活了那些年,让这个村子兴活的不是别的,正是他跛子这双手,这双手是当年多少活着的人命的依托呢。

病秧子火了,“跛子,我这可是第三次找你,给爹用石板棺那是不敬,我白曲水不干那个!”说完病秧子续了一颗烟堵到跛子的嘴上,“给个痛快话,我不信你手不痒!”

跛子朝这双手重重地吐了几口烟雾,烟雾弥漫了若干年前他那间红火的棺材铺,松木棺,柏木棺,白家村有钱人家活着就为自己备下一口上好的楠木棺,只有预备了棺材,仿佛这一辈子活到啥时候心里才有个底。跛子就是用这双手在木棺上雕了碑厅鹤鹿、青松、柏树、绿草……让活着的人活得舒坦,也让死的人死的心安。他将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地打量,心里早已拧成了较劲的绳索,突然他狐疑起来,这双手还是当年的“三撇儿手”吗?他举着这双手多少有些心里犯怵了。一条胎里带来的腿跛了半辈子,现在正配在另一条好腿边不停地抖着,仿佛这个世道欠他了一大笔债。

他左右望着路两边齐腰白肚的杨树林,突然转头对病秧子说:“恐怕你这个老祖宗不保喽!它周边可都栽了新杨树,干部说了,‘要致富,就种树。’”

跛子的话音刚落,病秧子像一只发威的老虎冲着他大吼起来,“谁敢动我白家的老祖宗!我就先给他劈一口石板棺!让他也提早时兴一把!”病秧子的吼声把跛子镇住了,跛子的腿不抖了,手倒抖起来,他整正了斜吊的衣角,一眨眼的工夫,腿又抖起来了,他直瞪着病秧子,他突然觉得病秧子瘦小的身子像自己的那把刻刀一般刚硬,在木棺材头上一刀一刀刻着祖辈们留下来的吉祥图案,他激动地胸口像吹起了唢呐一样大口大口地鼓动着。

跛子一直一个人活着,自从他将棺材铺改为花圈店以后,他就再不愿说话了,也就没什么让他可激动的了,人连死都不重诚了,活着的分量自然也就轻了。病秧子方才的吼声一下子触动了跛子的通身大神经,也将白家村的爆竹炸响了,那是年后最早一拨送客的,已经一连数年,白家村从初三一大早就开始送那些出村进城扛活的人,一直送到正月十六,把白家村的精气神都送走了。病秧子说过,人一走,这心窝子就空,他就是这么一回回送他家的里川才得了这治不得的癌,他方才那股子吼动的悍劲儿被这轻柔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掏空了,他灰丢丢地垂了脑袋低语:“又走了,白家村又空了。”跛子上前一步,“可不,老祖宗留下的土地都没人种了,庄稼人哪还像庄稼人?村哪还像个村?”

两个人丢了烟卷儿,学着城里人锻炼的样子,前后伸展着胳膊朝村子里走去,年刚过,寒气还很旺盛,两个人呼呼吐着灰白色的气,天上的星星还没退下去,灰暗的村里几户人家里屋外屋地通亮着,灶房里热气腾腾地煮着饺子,准备出门的人哧溜哧溜地囫囵吞饺子,当娘的或者当媳妇的,大包小包地收拾预备一年换洗的衣物,背包、手提包个个撑得十月怀胎的孕妇一般鼓胀着。不多时,村子里这家那家的门口驶出三轮车、拖拉机、小轿车,途经这条大道朝着遥远的城市奔去了。

这些年,白家村干瘪得像风干的鸡肠子,从头数到尾,除了老得糊涂的人,就是咿呀乱叫的孩崽子,再是丑的懒得出门的女人了,个个像守活寡。途经大道的车子都洋洋得意地冲着病秧子和跛子大喊:“晨练啊,走啦!”接着,车子里几个毛头小子哼哼呀呀唱着:“我要飞得很高,飞得很高……”那白家村式的普通话一连嚷得两个人浑身颤栗,还没来得及回应,车子只扬了一屁股黑烟给他们疙疙瘩瘩地嗅着。病秧子脖子上也在此时响起了《智取威虎山》的京剧唱段,惊得他一哆嗦,都好几年了,他实在不习惯新时代这个叫手机的东西,他接通了电话,一通喊山似的冲着话筒高声,“哎,哎,死不了,这就回去!”

跛子在一旁哧哧哧笑瘫了半边脸,“菜花嫂子呗,还是当年的小辣椒。”随即幸福在他脸上像木棺的浮雕花一样大朵大朵精致地现出来,勾着兴奋的金红线。病秧子用两只手分别按了两回红色的停止键,捋了两遍挂在脖子上的蓝色手机绳,才放心地把手机塞进棉袄的内兜里,又在兜上摸了一会儿。他们踏着灰蒙蒙的天已经走到胡同口了,跛子突然将歪嘴附在病秧子的耳朵边,咕嘟着说:“老祖辈的好,丢不得!”病秧子一听,赖赖的塌眼皮突然掀开了大口,圆滚的小眼珠像两颗绿豆在里面泛着绿莹莹的活光,他结实地拍打几下对方的肩膀,“我说,俺这辈子没断了琢磨,俺心里的疙瘩就是你论的这个理儿!丢不得呀!”

没错,摸黑晨练的一个病秧子和一个跛子正是白曲水和三撇儿,两个人正是在白家村兴起的晨练里商定了为白老爷子做这件大事,自此,白曲水一下子仿佛要冲破了医生给他画的框框,要多活出三个月了。

初六一大早,白曲水家里就被爷俩激烈翻炒的口水煮开了锅,儿子里川急匆匆从热被窝里钻出来,顶着一头红毛卷发冲着菜花狮吼,“妈,我和玉芹今儿必须走!工作哪能耽搁!”里川说完,将空牙刷向玉芹面前一伸,玉芹就会意地将牙膏挤在上面一撮,两个人虽未结婚,却已经达到了婚后的默契。

菜花正披着半截棉袄向炉子上夹着蜂窝煤,火刚刚被唤起来,从每个煤眼儿里向屋子释放着呛人的煤气味儿,像里川方才的吼声,缠绕了整个屋子。菜花剜了一眼蹭在炕边蹬鞋子的白曲水,对里川扬起高嗓门,“今年哪能走得了,多出十几亩地,帮妈撑着点,你爸那个样……”“哪个样,离了谁,我白曲水照样活得好好的!”他将脚底的棉鞋一蹬,对准了里川满嘴泛白的牙膏沫,“你能在城里打一辈子工?你能在城里买起个窝?还得回白家村!”白曲水一连串的吼声将里川悬着的心击得粉碎,自从十几岁高中毕业就出门,一转眼也快转进三十的人了,这些年,他像一粒灰尘悬浮在城市里,虽还借着点年轻的力气,但始终觉得脚不着地,尤其是和玉芹有了事,他就像一头上套的牛,在城市与乡村之间漫无目的地拉着破车。他狠狠将嘴里的泡沫吐到洗脸盆里,将一大口水憋在嘴里滚来滚去,仿佛要将一肚子的闷气一同裹挟着喷进水盆里,才能舒缓一下。菜花听了将蜂窝煤一脚踹进炉子里,黑通通的烟气像黑蝙蝠一样腾满了屋子,夹杂着一家人的吼声将屋子膨胀得几乎窒息,玉芹就奋力地咳开了。

玉芹从不高声说话,面对未来的婆婆和公公的高嗓门儿她充满了理解,她常私下里把那音调的高低比作城市人和乡村人最直接的区别,她除了没命地咳,将整张脸憋成番茄酱一样红,仍将里川递来的纸巾优雅地附在脸上,勾着一根小手指轻轻地抹了抹嘴唇,随后继续照着镜子无声地刷她的牙。

整个早上白曲水家的气极不顺畅,这不是一日两日了,自从白曲水从医院里回来,自从白曲水要将远在黑龙江的白老爷子的坟迁回白家村,白曲水家就像上紧了几股无形的绳索,暗地里较着劲儿。白曲水气呼呼地蹬上鞋出去找三撇儿晨练,他走到屋子中央,突然将身子向众人一挺,洪亮的声音就从他光亮的脑袋顶冲出来,礼花一样冲到屋顶噼里啪啦炸响,“事不过三!我说最后一次‘迁不完坟,休想走!’”屋子里的人都住了动作,突兀地看着立在屋中央豆腐高的白曲水,他的秃脑壳上唯一一根灰头发在他的吼声消失后坠落到地上,掷地有声。

屋子只像心脏停搏一样静止下来,几个人影站立了一会儿,又都随着各自的动作开始活动了。玉芹已经刷完牙,接着对着镜子向脸上一层层涂着粉子,她却是被惊了一下,手一抖,一丝粉子竟钻进眼睛里,她整双眼睛被折磨得泪眼汪汪的。菜花的动作缓下来了,她端着锅围着炉子转了两圈,仿佛那气势汹汹的炉火不是从炉眼儿里冒出来的,而是从白曲水的嘴里爆破出来,整个炉子变成了方才的白曲水,菜花将锅蹾在上面,一瓢一瓢地添着水,她心里突然被年久生锈的针扎了一样,这个男人在她眼里蔫瓜了一辈子,像永远也扶不上墙的软柿子,如今却硬挺起来,她突然有种辨不清自己男人的恍惚。

白曲水没能走出门去,里川已经憋成了一头斗牛场的公牛,他将卷毛一甩,屋子里就形成了红白两色的对立,他对着白曲水白亮的秃脑壳吞吐着粗气,吐到半路又缓下来,说:“二十一世纪了,还讲究迁坟,人家外国佬都把骨灰撒大海了!”

白曲水把脑袋拧回来,“这是中国!这是白家村!”

村子里一波接一波的鞭炮或近或远地响着,狗也跟着瞎掺和,汪汪地叫嚷,又有人被送出白家村到满世界的城市里摇晃着过活去了。屋子里的两个女人顾不得村子里的事,都寂静得像墙上的贴画,她们突然被父子俩的对话镇住了,她们还没搞清自家的事怎么就和国家牵扯上了。

里川等鞭炮声一停,说:“爷不是在东北过得好好的?”

“好个屁!”白曲水不知道何时到了八仙桌旁的木圈椅上,他把手边的白瓷碗朝桌子上哐当一落,“老祖宗的话‘入土为安’不懂?”

“爷不是入在土里,如今的人都不入土,直接装在小匣子里摆在骨灰堂里,省地省时省力!”

“兔崽子,那是黑土,不是黄土!”

“黑土黄土不都是土?”

白曲水的眼珠子几乎抛出来,他动了大气,胸脯子像起伏的丘壑,堆在椅子上颤抖,“根,黄土根,你懂个屁!”

里川也喷起了火,“爷在黑土里埋了几十年,爷的根都扎在那儿,你就活生生给拔出来?”

白曲水咆哮着:“不是白家的黄土,扎你个狗头根!”

白曲水的话音刚落,三撇儿的脑袋钻进屋子,他将半截身子不合时宜地塞在门里,望着白曲水一家红黄蓝绿的面孔抖了抖嘴边的三根黑毛,“老习俗还,还是要留的。”

整个屋子的眼神在三撇儿的三根黑毛上聚焦,里川的红头发在眼里烧成一把火直烧到三撇儿的身上,白曲水已经支持不住了,凶猛地咳嗽成一片,身子倒在炕上蜷缩成一个球,他挣扎着憋住咳,暴着青筋吼:“人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活着死了谁不回家?若不是你爷孤零零丢在关外,破了咱老祖宗的风水,你爸我能早早急着去见阎王,补空儿去!”

屋子里就剩白曲水咳嗽成一个团,都鸦雀无声,这咳声再高涨点儿,会把房盖儿掀了。三撇儿几步跛到炕沿儿,给白曲水捋着后背,两个女人这才缓过神来,纷纷到了各自的男人身边,一阵子摸索,气才逐渐地慢调丝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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