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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老代的爱情(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老代从酒席桌上下来,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拐进巷子里,一伸脑壳头也不回往西边走去。

“叔,这么晚您还绕大弯子回家啊?”来人几大步追了上来拽住老代的袖子,就把一包用塑料带裹好的东西往他手里塞。是新郎官大顺子,这是他第三次结婚摆酒席。刚才挨个桌子给大家敬酒时,他郑重承诺,这是他最后一次摆酒席结婚,否则你们割下我七个孔的肉葫芦当尿壶用。人们嘴巴里虽然塞满了鸡鸭肉鱼的美味佳肴,但还是像鸟雀子一样笑得叽叽喳喳。

老代瞅一眼新娘,那女人怕也有三十好几了,她在白婚纱上套件大红羽绒棉袍,脸上虽然涂了很厚的白粉,却掩饰不了眼角的几条密密细细的鱼尾纹。他在心里头说,还新娘子呢,哪有西边桥头的陆菊花漂亮!

“哦哟,什么东西噻,咦,还是热的!”老代说时,往后退了一步。

“鱼榚呵,二哥隔的远,大哥开会没空来,专门留一条让您带给他们尝一尝,栾师傅打的糕,方圆百把里哪个不甩他大拇指?”

老代双手摇动着说不要,后天我就要去广州了,留着你们自己吃。

大顺子可是真心的,他以为老代推推搡搡地讲客套,便用力一拉棉袄就往他怀里塞,老代往后退一步,棉袄中间一颗扣子被拉脱了,一根细线牵扯着它,它晃荡了几下,好像舍不得离开似的停在下一颗扣子旁边不动了。

老代穿的这件棉袄,是老大穿了五六年的半旧的警服,他穿在身上,宽绰而又厚实。大儿子从警校毕业,现在是乡派出所所长,吃的喝的穿的衣服都是国家的。往年在家里过冬时,老代只要穿上这件棉袄,就会有一种威严和自豪感。村前村后走一圈,搭讪说话儿敬烟的人都多些。天这么冷,从荆州出发到武昌去乘火车,然后在火车上睡一觉,没件厚实的棉袄挡寒可不行。

“说不定今夜就要下雪了。叔,我二哥那儿一年四季都是单衣薄衫的是吧?”大顺子叫老代“叔”叫得比亲叔还要亲,还顺手拿了两包红双喜就往他手里塞。

“是呵,广州哪有这么冷!你这块地荒了两年就又翻耕撒种子了,顺子呵,不是叔说你噢,一晃大半截都入了土,四十几的人结婚生娃儿怎么能跟割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这次争取生个带嘴把儿的,将来长大了跟你一样进城建大楼!要不是为讨你这杯喜酒喝,叔早些天就走了,我得找人把扣子钉上。”老代扯下扣子攥在手心里,把鱼糕裏在棉袄里,朝大顺子扬扬手,就往西头走。

顺子会意地笑了。心里说,你这是找人去缝扣子么?扣子没掉时你就往这边走了。也难怪,我叔还不到六十岁哩!

村子西头有座南北贯通的五米多宽的水泥桥,桥南边叫桥南村,桥北边叫桥北洼,老代就住在桥北最东边的三层楼里,大门口有棵老槐树,槐树下常常停着大儿子的警车。

桥南面转弯处有家不大不小的超市,超市老板卖烟卖酒卖粮油小菜,还在二楼顺带着开麻将馆。老代春上去广州前的那段日子,差不多每天都要抱着水杯,到麻将馆来搓麻将蹭顿晚饭吃。

陆菊花的老式两层楼离超市只隔一户人家,是早些年她男人在村里修建的第一幢楼,当时在桥南桥北很惹眼儿。她男人是城里的公交车司机,从城东到城西三十几个站台,风里来雨里去,跑的里程可以绕地球几圈了,没想到绕来绕去的最后把自己弄成痴不痴呆不呆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有很多次他裤裆里兜着屎尿站在桥头又哭又叫,非得要人家指给他看才知道哪儿是他的家。自从被单位停薪留职后,他脑壳里就像进了水似生锈了拎不清了。

菊花当初拒绝了自己而嫁给这个男人,不就是看他当兵回来分配到城里开大客车吃皇粮吗?多少年来老代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吃皇粮就真是捧了只摔不碎的铁饭碗?碗里的饭菜就有那么香吗?一直到她男人失去了工作像霜打的茄子蔫儿巴叽的窝家里了,他才舒了口气不再想了,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你男人是国家的人,多生了一个女儿,摔破了饭碗没得吃了,而我是个种田的泥腿子,超生了个儿子,罚款三百元在全大队人面前做了个检讨,回家照样有滋有味地吃着土里刨的大米和蔬菜。

老代年轻时胆子小脸皮子薄,他就央求桥北洼能说会道的媒婆到菊花家去提亲。她爹黑沉着脸说男娃儿年龄有点大了,再说他屋里头的日子过得也憋屈,这不成!媒婆不急也不恼、满脸堆笑地说着男娃儿的种种优点,却冷不丁被她父亲一盆洗脚水泼了出来。媒婆撇着嘴巴给小代回话说,那姑娘吖(娃)儿倒是进进出出红着脸,笑眉笑眼儿地没表态,好像动了心思一样。

菊花当时只有二十岁,每天骑自行车去城里一家商场专卖店里卖男装。那会儿老代还是小代,说小也不小,二十七岁了。他读完了初中就挽起裤腿子接过爹手里的镰刀,妈不在了,爹有风湿病,有时膝盖疼得直哼哼,手指疼得伸都伸不直。家里的几亩水田他不种谁种?不种稻子一家人吃什么?

小代听信了媒婆的蛊惑,经常穿戴整齐去那家商场买服装,为的是偷偷地瞥她一眼。有一回两个人的目光刚好碰撞在一起,他壮着胆子走到她所在的专柜前面。菊花红着脸对他一笑,笑得他脸热心跳的魂儿都不在身上了。他硬着头皮拣一条价格贵一点的裤子付了钱匆匆离开。多少年过去了,老代家的衣柜里都还挂着那时买的几条裤子,他是穿也穿不了,扔也舍不得扔。前年老两口要去广州老二家带两个孙子,老婆子这才把那几条大半新的裤子搭在肩膀上,送给了在城里扫大街的王老黑。

今年八月份,老代在广州从电话里得知桥南村的疯老头死了,他吩咐老婆子晚餐加两个好菜。当晚他多喝了一杯酒,美美地睡了一觉。奇怪的是,尽管他睡前醒后想的都是菊花,可她躲得远远的很少入梦来陪他一时半会儿。

直到有一天后半夜,老代的下身突然鼓胀着坚挺起来,他既兴奋又羞愧,趁老婆子熟睡,他翻来覆去地很快进入战斗状态。老婆子早就对这档子事提不起兴趣,这会儿她被弄醒了,提起一只脚狠狠地踹向他的屁股,厉声道:“你个老东西深更半夜拉什么筋?这是跟哪个女人在打架呢!从明天起你滚出去客厅睡沙发。”老代一声长叹,只好趿上鞋去洗手间放一泡尿出来,然后呼哧哧地按水冲了马桶,便斜靠在客厅里的转角沙发上,烟头上的火星跟往事一样忽隐忽现。

菊花在第二年冬季嫁到桥南村的钟家,小代托人送去二百元钱作为贺礼,然后躲在被窝里,用纸团子塞了耳朵,可一阵又一阵的鞭炮声还是炸得他头痛欲裂泪花四溅。他多少次站在大门口的槐荫树下,隔着河水望着里把路之外她家的方向出神,一直到他自己也娶妻生子,才渐渐淡忘了她清秀的脸上微微的笑。

那条三米多宽的新河从他家门前流经她家后园,河两岸的房子整齐而有间隙地排列着,如同大地这件绿衣上的黑纽扣儿。而他的眼光好比缝扣儿的长线,这么多年来,一直连着她的身影,剪不断理还乱。

再后来她守着疯癫男人过日子,他从她家后门路过,看见她蹲在河边木板跳上洗屎尿布,他刚想走过去说几句话,不料那疯老头歪着头向他举起半块红砖头,嘴巴里还嘟囔着不准看不准看。老代一边逃跑一边在心里对她说,菊花呀菊花,要是你当初跟了我,搭火车乘地铁坐飞机,广州深圳珠海到处走走看看,吃香的喝辣的该有多好呵!

老代回家那阵子,荆州一点都不冷。当天的太阳就能把湿衣服晒透。老代很多次从她门口过,看见菊花二楼窗户上挑晾出来的衣服,有花格子的睡衣,玫红色的内裤,绣花胸罩,还有天蓝色的床单。他虽然只是轻轻一瞥,却心慌眼跳地脚步也乱了,软软绵绵的像踩不着地似的。

回来了有一个多月了,只有一次他俩在她家大门口碰了个正着,菊花头一低,脸又红了,眼圈还有些湿。她轻声打个招呼,就提着半篮子青菜进了屋。这也难怪,她刚死了歪老头不久,还没从悲伤里走出来呢!

老代这次回来,帮老大把屋后头鱼塘里的几百斤泥藕起了,又卖给菜贩子。又把鲩鱼鲫鱼一网打尽卖掉了,他把钱如数交给儿子,儿媳拿出一沓厚厚的钱放在他手边,要他去茶馆喝茶打麻将好好地玩几天,说这疫情拖了一两年了,您回来一次不容易。

老代答应迟些日子回广州,他心里头揣着菊花,每次去麻将馆从她家经过,都盼望着哪一天能直接走到她家里去说一些安慰她的话暖暖她的心。

这会儿他已走近她家门口了。门口的几棵树在清冷的月光里伫立着,树上光秃秃的只剩下枯瘦的枝丫,夏季的繁茂的绿叶已荡然无存。只是不远处的那棵粗壮的老树上,挂着一条红布带,不,老代有一次在大白天里看清楚是一条玫红色丝巾,它应该从二楼的飘窗上被风刮到这儿,不小心落到这棵老树的树桠上,和着树枝上残存叶片的碰撞和呜咽,仿佛在默默地诉说着一个并不遥远的故事。

灯光从半掩的门里照射出来,跟月亮的清辉溶合在一起,被夜色稀释得像水一样白。

老代的心里先是一阵紧缩,又是一阵莫名的酸痛,菊花,菊花你还好吗?我知道你在家,我只想好好看看你,跟你说几句话。

“有人啵?呃……我可以进来吗?”老代站定后。仗着酒勇,大声喊道。

屋里有声音应道:“谁呀?我在家呢。”

他在走进家门的一刹那,腿子如同抽筋了一样紧箍箍硬梆梆的,菊花笑着迎上前来,吩咐小女孩喊他代爷爷。

老代看见她七八岁的外孙女在灯下做作业,他从麻将馆里得知她二女儿的孩子在姥爷走后,就过来跟她一起生活了。桥北洼代老苕家的黄脸婆挤眉弄眼地在麻将桌子上说,这下好了,她家臭老头子去见阎王爷了。你们谁见她掉了一滴眼泪的?要我说她这几年身子就没闲着,要不然怎么会长得瓜溜溜嫩生生的,哪里看得出是五十岁的人!……咦吔,等她吖儿(外孙女)白天读书夜里睡着了,她还找不到一个男人快活?

另外一个坐在桌子旁边看牌的女人就说有几次看见她骑电动车出门去,好大半天才回来,衣服穿得好周正,头发也烫了上了色,脸巴子像抹了胭脂的,连腰杆儿都是活甩甩的,应该是进城吃了唐僧肉吧,反正她不愁钱,这十乡八里,要说赚钱,哪个赶得上她的二女婿的饲料厂?更何况政府又补给她老头一笔款子。

有雨过天晴的日子,一个女人刚进茶馆的门就汇报说,有辆高级黑轿车停在陆寡妇门口了,车上下来个五十岁的斯文男人,两个人有说有笑好亲热。

有人问,是什么样子的高级车?

女人用手比划着成一个圆圈答曰,车屁股头四个圆巴巴扣在一起的。

马上就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道,这是招商引资大好事呀,说不定会有人到我们桥南村来开了天然农庄建个游乐场什么的,反正一大片闲田荒着没人种。

那天几个女人把菊花挂在嘴边讨论了一轮又一轮,老代张着耳朵听,口袋里的四百多块钱一下子就输了个精光。

门“吱”的一声打开了。

几十年了,这是老代第一次走近她的家。墙面是新近粉刷的乳白色,乳白色的正墙中央,本该挂老头遗像的地方却挂着一幅她和她老头的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大桥上,桥后面是一片绿色的田野和飘着炊烟的村庄,前面的男人高大稳健,两眼注视着前方,他的手伸向后面的菊花,与欢笑着的她十指相扣,传递着对生活的热爱和憧憬。

这时菊花递给他一杯热水轻声说,他那会儿还在帮人开大货车,那天正好是结婚纪念日,大女儿喊我们到桥上照张像……这也是我们这一生最后一次合影。

“病了五六年噢,你可真不容易!呃,他走了有小半年了吧?”

“开始那阵子时好时坏的,后来病就重了。都是命啊,您坐!”

女孩用嘴巴含着铅笔,用一双黑亮亮的眼睛警惕而好奇地盯着老代,老代腿肚子又一阵抽搐,眼皮子也跟着扯了几下,他突然想起什么,一摸衣服口袋,掏出那枚扣子,举到她面前请她帮着缝上。

菊花上楼去了,不一会儿拿只笸箩下来,坐在沙发的一角,戴上眼镜后穿针引线,然后拿根细针往头发上划几下,她嗔笑道,你可真会找人,我这段时间在电脑上忙,眼睛有点胀疼哦!

“在电脑上忙什么?”他有些惊诧地问。

小女孩撅着嘴抢着回答:“我外婆是体操教练,拍抖音,还带卖运动衣。”

她微笑着瞟外孙女一眼:“就你多话,算术做完没?等会儿妈妈又该视频检查作业了”

老代刚要脱下棉袄,她摆手制止,说天气冷,别感冒了。说时她走到他跟前,扯开衣服,低下头就缝起来。老代乘机打量她:厚厚实实的粟色大波浪披在肩头,油光水滑的并不见一丝白发;她的胸部还很丰满、腰身也是轻伸胳膊就能浅浅合扣的样子。老代昏了头,他吸吸鼻子,忍不住闻一闻她身体里散发的幽香,然后轻轻地吁一口气。

菊花她端详着手中归还原位的扣子,又加了两针,然后低下头用嘴巴轻轻地咬断那根线:“缝的十字结,衣服穿烂了扣子都不会掉!”

老代肚子里的酒精和美味串通在一起,鼓励着他的欲望,他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她缎子一样的头发。哪知手尖刚划过她光洁的额头,菊花迅速地扭头躲开,警惕地瞥一眼外孙女,转过头来用凌厉的眼睛剜他一眼。只见她仰起手腕,银针白光一闪,老代的手腕处就感到尖锐钻心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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